
刘姥姥不去王家,却去贾家攀附打抽丰,原因书中已经写得很清楚:
原来这小小之家,姓王,乃本地人氏,祖上曾做过一个小小京官,昔年曾与凤姐之祖、王夫人之父认识。因贪王家的势利,便连了宗,认作侄儿。那时只有王夫人之大兄、凤姐之父与王夫人随在京中,知有此一门远族,余者皆不知也。(引程甲本第六回)

王狗儿家遇到缺钱的难处,刘姥姥提议他攀住祖父的余荫,去寻王家人打抽丰。但当时王家在京城的两房,长房是王熙凤的兄长王仁,二房是调任“九省”的王子腾。这两人在王熙凤父亲回金陵后,都不认识王狗儿这门亲;倒是嫁进贾府的王夫人,知晓当年连宗之事,且还会过刘姥姥和她女儿几次。
刘姥姥道:“……我倒替你们想出一个机会来。当日你们原是和金陵王家连过宗的,二十年前,他们看承你们还好,如今是你们拉硬屎,不肯去俯就他,故疏远起来。想当初我和女儿还去过一遭,他家的二小姐,着实爽快会待人的,倒不拿大。如今现是荣国府贾二老爷的夫人,听得他们说,如今上了年纪,越发怜贫恤老,最爱斋僧布施。如今王府虽升了边任,只怕二姑太太还认得咱们,你何不去走动走动?”(引程甲本第六回)

常言道:有人好办事。王子腾既已升迁外任,若找到王仁府上,谁也不认识,两眼一抹黑就说是人家亲戚,想要些钱回来,只怕得被轰出去才是。
所以,王狗儿也知道其中利害,便提议让刘姥姥先去寻王夫人的陪房周瑞,想办法求见王夫人。只要能见到王夫人,以贾府的富贵、王夫人的身份,断不至于让其空手而归。
王狗儿有帮周瑞当年争地的情分;刘姥姥与王夫人则有当初几面相识的旧谊,自然就首选来贾府攀附打抽丰,不可能再去人事不熟的王家了。
至于书中提及刘姥姥一家与贾家的关系是“千里之外,芥豆之微”,属于作者特别的文字形容。严格来说,两家人还真就没有那么远。起码从王夫人的角度来说,她与刘姥姥绝对沾亲带故。而王夫人是荣国府的女主人,本就可以代表贾家。

王狗儿的祖父与王夫人的父亲连宗,认作侄儿,关系就相当于贾雨村与贾政,与王夫人的关系,则相当于贾雨村与贾探春。他二人虽说没有交集,但贾探春管家时,即便书中未写,按情理也定然接见过贾雨村的夫人娇杏的登门拜访。
还有一个细节,属于书中的歧义。刘姥姥虽明写是王狗儿的岳母,但从她二十多年前就带着女儿去过王家、见过未出阁的王夫人几次可知,曹雪芹最初设定里,刘姥姥应当是王成的岳母,与王夫人是一辈。所以她才会说外孙板儿是王熙凤的侄儿,皆因她比凤姐长一辈。
当初王夫人接见刘姥姥母女,就相当于贾探春接见了贾雨村的亲家母和儿媳妇,看似八竿子打不着,却也是实实在在的人情关系。

当然,像王狗儿家与王家、贾雨村与贾政的连宗,都不是正式连宗(类似过继,拥有继承权、祭祀权和互助义务),没有入谱,更没有经过宗祠、族人见证,只是递名帖、口头上的认亲。
清代张尔岐《蒿庵闲话》卷二:“近俗喜联宗,凡同姓者,势可藉,利可资,无不兄弟叔侄者矣。此风大盛于唐,其时重旧姓,故竞相依附。”史搢臣在《愿体集》中讽刺道:“联宗一事,颇为近日恶套,以漫不相识之人,一朝得第,认为同宗。凡所缘引,俱现在职位之人,而不必认者,即现在职位之祖若父,亦不必焉。此为联势,非联宗也。世情淡漠,本族兄弟叔侄,尚置不顾,何有于泛合者乎?势在而宗联,势去而宗断。”

但不管如何,亲情虽淡,人情难却。刘姥姥抓住这点人情缝隙,寻到王夫人,也终究让她得偿所愿。王夫人虽不见她,到底吩咐周瑞家的转告王熙凤的话也十分恳切:
“太太说:他们原不是一家,是当年他们的祖上与老太爷在一处做官,因连了宗的。这几年不大走动。当时他们来了,却也从没空过的;今来瞧瞧我们,也是他的好意,不可简慢了他。便有什么话说,叫二奶奶裁夺着就是了。”
王夫人不能不认刘姥姥,正说明刘姥姥与王家的关系是实有的。这也是贾母肯给面子,称呼她一声“老亲家”、就此认亲的原因。从此,他家与贾家也就真正沾亲带故了。
作者:君笺雅侃红楼(vx公众号:君笺雅侃红楼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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